虎扑硬核新专栏足球城记:足球无关政治?撕裂的顿涅茨克告诉你答案

编者按:一座城,一段故事,不同球队,述尽情仇。作为世界第一运动,足球与人文密不可分,历史与时光的绵延,地理塑造的纠葛,让绿茵世界沉淀出更多的韵味。足球是美丽的童话与史诗,它的内涵从来不局限于竞技本身,在这个系列中,笔者将以人文地理和历史的视角去讲述与足球有关的故事,愿让大家对这项运动拥有另一面的理解。

“俄罗斯与乌克兰间的战争爆发了!”——从2月24日开始,这样的话题就充斥着人们社交媒体的各个角落。冬奥会结束不久,和谐大同的愿景就被打破,在复杂的国际形势之下,俄乌冲突终究还是走向升级。足球是纯粹的,因此不少球迷总是将“足球不应与政治”挂钩,但在历史的滚滚洪流面前,绿茵世界从来都不可能“独善其身”。

作为乌克兰复杂局势中的关键地带,顿涅茨克这座城市和顿涅茨克矿工的故事,仿佛就是一面镜子,告诉世人足球不仅不可能超越生死,还无法脱离政治的影响。本期的足球城记,我们一同走进顿涅茨克这座城市,感受足球世界的真实与忧伤。

在俄罗斯总统普京决定发兵乌克兰之前,是进行了一些铺垫的——2月21日晚间,他签署命令宣布承认乌克兰东部的“卢甘斯克人民共和国”和“顿涅茨克人民共和国”,而在同一天,发发表电视讲话,表示“乌克兰对我们来说不只是一个邻国。它是我们自己的历史、文化和精神空间的一个组成部分。”

现在看来,普京的电视讲话,更像是开战之前的“檄文”,卢甘斯克和顿涅茨克两地所处的顿巴斯地区,则成为冲突背景下的关键地带。事实上,自2014年乌克兰武装冲突开始,乌东两地就已经进入了事实独立的状态,将时间线再往前提,顿巴斯地区的分离倾向更是由来已久,而要想解乌克兰东西部的分歧,就必须回溯俄罗斯和乌克兰在漫漫历史长河中的渊源。

众所周知,乌克兰的首都是基辅,这座城市宛如“斯拉夫人的耶路撒冷”,在历史和精神层面上有着重要的意义。公元882年,以乌克兰首都基辅为中心,古代东斯拉夫人建立了第一个民族国家基辅罗斯,国力一度十分强盛。在当时,现在的乌克兰地区是东斯拉夫人的政治、经济和文化中心。

公元12世纪,基辅罗斯走向分崩离析的群雄争霸时代,基辅的中心职能逐渐分散,古罗斯部落分裂为俄罗斯人、乌克兰人和白俄罗斯人三个支系。随着国力下滑,基辅罗斯在13世纪被蒙古帝国征服,乌克兰则先后被金帐汗国、波兰王国和立陶宛大公国统治。在此期间,罗斯人散落四方,寻找新的“根据地”,东北方的一支最终走向统一,奠定了俄罗斯的雏形。

相较俄罗斯人的走向整体,乌克兰人有些“东西奔走恨无家”。17世纪时,乌克兰人脱离波兰立陶宛联邦的统治,为了寻找为自己撑腰的伙伴,在1654年与俄罗斯沙皇签订结盟条约,这也是俄罗斯和乌克兰历史上的第一次结盟。此后实力大增的俄国不断征服和吞并,统治了古代基辅罗斯的全部领土。

19世纪时,乌克兰大部归属于俄国,其余部分为奥匈帝国领土。在第一次世界大战和俄国革命的混乱时期,乌克兰曾在1917年至1921年短暂独立,但内战后很快又以乌克兰苏维埃社会主义共和国的姿态成为苏联的创始加盟国之一。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后,原为波兰统治的西乌克兰也并入苏维埃乌克兰。

二战之后,背靠苏联的乌克兰在和平的环境下稳定发展,在苏联的加盟共和国中综合表现仅次于俄罗斯。1991年苏联解体,乌克兰重新独立,成为独联体发起与创始国之一,在各个方面都继承了苏联时期的“遗产”。然而,历史的渊源,让乌克兰大致以第聂伯河为界“分为两派”,东西乌在语言、文化、宗教等方面都有较大差异,为今日分裂埋下隐患。

(2004年乌克兰总统选举形势图,蓝色倾向亲俄派总统,橙色倾向亲欧派总统)

追溯历史,东斯拉夫人是俄罗斯人和乌克兰人共同的祖先,俄乌两国历史上也有过超过三个世纪的“牵手”。只不过,乌克兰疆域在漫长时光中的割裂,最终导致了冲突的存在,加上乌克兰处于地理战略要地,自然而然成为国际阵营博弈的棋盘。位于乌东的顿涅茨克,便是“亲俄派”的重要根据地。

现在的乌克兰,全国被分为27个行政区划,包括24个行政州,一个自治共和国,两个直辖市,其中塞瓦斯托波尔直辖市和克里米亚自治共和国在2014年之后实质上已经由俄罗斯接管。作为乌克兰第5大城市的顿涅茨克,便是位于东部的顿涅茨克州的首府,也是顿巴斯地区的中心城市。

如今的顿涅茨克市面积达到381平方公里,2014年的人口约96万人,而在苏联时期,它名为斯大林诺,人口只有不到7万。二战期间,这座城市被纳粹德国占领,几乎完全被摧毁,战后苏联去斯大林化,因北顿涅茨克河支流流过,城市更名为顿涅茨克。背靠丰富的煤矿资源,顿涅茨克逐渐成为顿巴斯乃至乌克兰最重要的城市之一。

通过上文我们已经知道,乌克兰东西部在众多方面都存在差异,这种差异成为了产生冲突的重要原因。根据2001年乌克兰人口普查的结果显示:卢甘斯克地区68.8%的人以俄语为母语,几乎所有人都会讲俄语,与乌西形成鲜明的对比。顿涅茨克的比例更夸张,74.9%的人母语是俄语。在乌西地区,数据的结果截然相反。

早在1676年,顿巴斯地区就有了最早的城镇,由于具备丰富的自然资源,这片土地很早就成为了俄国的势力范围,以至于有“俄罗斯的顿巴斯”的说法。18世纪的彼得大帝时期,俄国开始在顿巴斯地区大范围地寻找矿石,这里成为世界上重要的工业区,以煤炭开采、电力、冶金为主要产业。

俄国革命期间,乌克兰地区多方势力进行复杂博弈,其中一个势力将顿巴斯地区成功纳入并形成实际统治,苏联成立后为了安抚当地现状,让顿巴斯地区一同成为乌克兰苏维埃社会主义共和国的一部分。到了1954年,前苏联领导人赫鲁晓夫又埋下另一颗定时炸弹——为了庆祝俄乌友好三百周年,将拥有亚速海和黑海的克里米亚州划归到乌克兰名下。

再算上二战期间苏德瓜分波兰“带回”的西乌克兰,如今的乌克兰虽然地域广阔人口众多,却更像是一个被强行糅合的“散装国度”。乌东受俄罗斯影响极深,这人们普遍信仰东正教,讲俄语,因为较高的工业化和城市化水平,生活水平也较为富裕;相较而言,乌西主要以农牧业为生,生活水平相对较低,并且有强烈的天主教背景,使用乌克兰语和波兰语的人更多。

苏联存在时,一切欣欣向荣,“散装的零件”还可以被糅合在一起,随着苏联解体,内部的意识分裂就日趋严重。任何一个国家合法存在,都一定要有官方背书,然而乌克兰的历史却始终绕不开俄罗斯,甚至连不同领导人的政见都是完全背道而驰的——出身于顿涅茨克的乌克兰前总统维克托-亚努科维奇是主张直接加入俄罗斯,另一位前总统维克托-尤先科则想要和俄罗斯划清界限,在政治上亲近欧洲和美国。

乌东和乌西,就像镜子截然不同的两面,当政见和意识走向极端,成为各派国际势力角逐的棋子进而走向分裂就在所难免。覆巢之下无完卵,顿涅茨克的足球,就在纷争之中讲述着忧伤的故事。

发展到21世纪的今天,顿涅茨克已经是欧洲较大的一个体育中心。历史上,顿涅茨克多次举办戴维斯杯、欧冠等重要体育赛事,足球、拳击、网球和田径都在这里留下痕迹。2012年,顿涅茨克成为欧洲杯的举办城市之一,葡萄牙与西班牙的半决赛就在这里进行,留下了C罗与球队折戟点球大战的记忆。

提到顿涅茨克的足球,球迷首先想起的当然是那支欧冠常客——顿涅茨克矿工。尽管这座城市还有一支名为顿涅茨克奥林匹克的球队,但在荣誉和知名度上完全无法和矿工相比。2008/09赛季,矿工在欧联杯决赛中击败德国劲旅不莱梅,队史首度夺得欧战冠军,一举取代基辅迪那摩,成为乌克兰足球的欧战常客。

作为一支地道的本地球队,矿工1936年便正式成立,当时的名字为斯大林诺矿工,此后才跟随城市名字变更而更名。矿工的名字十分贴合城市的安身立命之本——煤矿业。1869年,威尔士商人约翰-休斯来到建立了几个煤矿和一座炼钢厂,名为尤佐夫卡的城市就此围绕工业诞生。某种意义上说,顿涅茨克矿工这支球队,也是本地城市文化的延续。

在苏联解体之前,矿工并非赛场上的主角,仅夺得过4次苏联杯的冠军,乌克兰独立后,国内联赛也长期由首都球队基辅迪纳摩扮演霸主,是乌克兰富商阿克梅托夫的入主改变了局面,通过几年时间的实力积聚,矿工在2001/02赛季首次夺得乌超冠军,并逐渐成为国内赛场的绝对王者。

作为地地道道的顿涅茨克人,阿克梅托夫不遗余力地为家乡球队投入,2009年,随着能容纳52000人、现代化的顿巴斯竞技球场在顿涅茨克竣工,拥有东欧第一座现代化体育场的矿工在乌超的统治力进一步得到巩固。2009/10赛季至2013/14赛季以及2016/17赛季至2019/20赛季,矿工分别实现了乌超的五连冠和四连冠。

然而,就是这样一支乌克兰足球的王者,因为国内矛盾的爆发,已经在顿涅茨克之外漂泊了8年之久。

2014年,积累多年的乌克兰内部矛盾彻底爆发,俄罗斯出兵掌控了名义上属于乌克兰的克里米亚地区,将亚速海和黑海海岸线重新纳入版图。而随着亲俄派前总统亚努科维奇下台,乌克兰亲俄派和亲欧派间的矛盾更加无法调和,当年5月,顿涅茨克人民共和国宣告成立,不久之后,卢甘斯克也宣布脱离乌克兰。

乌克兰的巨变引发的是残酷的内战,顿涅茨克就成为了战争的最前线,乌克兰政府军向这座东部重镇推进,与独立军进行激烈交火,历尽战火的顿巴斯竞技球场被损坏严重,矿工只能背井离乡,前往600公里之外的乌西城市利沃夫,局势稳定后又搬到距离顿涅茨克较近的哈尔科夫,如今的主场则是基辅国家奥林匹克体育场。

作为顿涅茨克的骄傲,矿工在一夜之间失去了“家”,球队也不可避免地遭遇动荡。2014年7月正是乌克兰政府军与独立军激烈交火之时,矿工正在法国进行热身赛。比赛结束之后,道格拉斯-科斯塔、弗雷德、邓蒂尼奥、特谢拉等6名外援直接宣布拒绝回到乌克兰,不久之后,他们纷纷离开球队。

顿涅茨克矿工,就这样从乌克兰的欧战骄傲,变成了外援集体出走的球星超市。家没有了,球星也不断流逝,人心不定的矿工在2014/15和2015/16赛季连续两年无缘国内联赛冠军。但足球之所以美丽,就在于它总能在暗淡的岁月中带来某些振奋人心的东西,艰难前行的矿工,就诠释着何为“时运不济,命途多舛”后的百折不挠。

尽管漂泊他乡,阿克梅托夫还是持续不断地给矿工提供支持,在“外地”逐渐稳定之后,球队也一步步恢复元气。从2016/17赛季开始,矿工在流浪中连续四年夺得乌超冠军;2017/18赛季,他们在欧冠中力压那不勒斯进入淘汰赛;2019/20赛季,他们一举杀入欧联杯的半决赛;上赛季,他们在欧冠死亡之组双杀皇马……

顿涅茨克矿工现在的体育总监斯尔纳是曾经历过南斯拉夫内战的克罗地亚人,他对球队东西奔走的状况感同身受。作为效力矿工15余年的队长,斯尔纳在职业生涯最后的阶段努力团结着球队——战争可以带走很多东西,却只会让体育精神更加具有凝聚力。这是矿工正在讲述的故事,正如斯尔纳所说:“战争结束后,要返回顿涅茨克亲吻街头。”

然而,足球或许想要纯粹,但很多事情却无法控制。矿工是幸运的,至少这支球队不像已经解散的顿涅茨克冶金队一样,依旧能在绿茵场上战斗,并继续保留着顿涅茨克的名字,在家乡球迷的期盼中等待回家。而矿工又是不幸的,毕竟战争与冲突从来都存在立场差异,没有谁可以幸免。

始终支持乌克兰统一的俱乐部老板阿克梅托夫在努力保持家乡球队的血脉,但在立场的另一边,俄罗斯外长指责他偷走了顿涅茨克的资源,带走城市的骄傲前往所谓的“联合乌克兰”。在俄乌冲突持续升温的时间节点,不少人前往矿工的社交媒体主页留下敏感的言论,而矿工主页的回应,只是平静地更新着动态,然后将队徽的背景改为乌克兰国旗的颜色。

沉默,不代表内心没有声音,此刻的乌克兰是撕裂的,矿工又何尝不是如此,他们顶着顿涅茨克之名,看着国家一边向左,一边往右。动荡之中,立场不同,难分对错,只是足球,何错之有?

亲欧派乌克兰想要加入北约,意味着美国和西欧的势力可以将军事部署在与俄罗斯核心地带接壤的广阔平原上,站在俄罗斯的角度,当刀夹在脖子之上,这一仗似乎不得不打。

身处国际势力博弈的战略要地,乌克兰无法改变过往的历史,但时代却逼着他们做出选择,然而无论作出哪种选择,割裂似乎都在所难免。

战争是政治的延续,当冲突成为人类文明不可避免的旋律,战争便无法回避,但对于身处局中的人民来说,他们只想好好生活。足球作为世界第一运动,又是战争的另一种延续,在俄罗斯发兵乌克兰之后,乌克兰宣布国内联赛停摆,捷克、瑞典、波兰则联合宣布不会出战与俄罗斯的世预赛附加赛。无论是世界政治还是足球,似乎都因为战争经历着冲击。

俄乌冲突,是网络直播时代第一次大规模爆发的军事战争,基于此,互联网段子横飞,吃瓜群众的议论铺天盖地,期间总有人提及落后就要挨打,但别忘了我们的爷辈们就曾经是挨打的那一个,人类的悲喜未必相通,只是战争从来都不美好。只可惜,冲突总会伴随利益存在,战争与和平是藕断丝连的两面,彼此交汇之间,战争难以避免,纵观人类历史——这是一个无解的命题。

这让笔者想起很久前在知乎看到的一个问题:相比于西汉和三国,东汉在历史上为何如此没有存在感?

其中一个答案写道(大概这个意思):指点江山的故事向来吸引人,乱世总是能诞生英雄的史诗,但对于平民来说,历史记录越平淡的年份,才越幸福。人们总是向往名垂青史的将军,殊不知“无名鼠辈”才是上下五千年的大多数,没有人想成为汉武挥鞭下的喽啰,也没有人愿做演义故事里的龙套,“民相食”三字看起来轻描淡写,只因我们没有身处其中。

立场这东西很难评定,历史与政治从不分家,却微妙涉及生活中的每个方面,身处历史的洪流之中,我们每个人都是一粒尘埃。在这样载入史册的时刻,对漂泊八年的顿涅茨克矿工来说,他们只想带着足球回家。

发表回复

您的电子邮箱地址不会被公开。